岑朗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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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不過是一場幻像:談香港閱讀風氣】
讀原文是十分重要的,能夠讀法文、德文、日文,就能夠多讀很多書。我常說國內的讀者,最大的局限就是單語,十分依賴翻譯。而香港以前的優勢就正是雙語,雖然不愛讀書,發揮不盡。大陸比香港好的就是雖說只是單語,就閱讀量很高。現在是怎樣我也說不準,但起碼在五六年前左右,他們仍然讀很多書,隨便找來一個受教育的內地人,他看的是單語華文書,但讀的書一定比香港人多。

相比起來,香港是雙語環境,理應接觸到書的機會是很大,但偏偏就是不看書,是全世界最不愛讀書的城市,也許沒有之一。所以香港的閱讀風氣很糟糕,常常說書展的入場率,但買什麼書大家心裡有數:香港人的圖書消費大部份也在實用書,炒股好、電腦好,總之是實際上對自己有幫助的類別。接下來就是消閒,科幻與武俠就正被歸在此類別。

然而,即使是消閒書,也僅是消費了情節:讀了故事覺得不賴,接著就是用來跟朋友談話的材料,和看電視、追看《瑪嘉烈與大衛》實無分別,最多評論一下角色與演出,但能到這地步也不錯,很少會再有更深入的思考。

因為這種閱讀只是種消費、消閒,不過是種娛樂。再接下去就是跟朋友分享感受,最後就是訴諸品味,無論是題材、主角或者故事,互相了解對方喜好之後就沒了。如此閱讀,讀多少也沒用,更何況他們讀得少?

所謂的香港閱讀風氣是一種幻象。你看香港文學節,你發覺它完全沒有進步,活動固然乏善足陳,再看展覽,裡面談的書甚至還不是新書,只是圖書館的正副館長自己最近讀了什麼,就此介紹一下作家介紹一下內容,純然是一個總結,稍為比較一下書的類型,想哪些可以歸作一類,幾乎沒有串連,有的也只是流於表面。

這種做法無他,就是「幫你讀書」,香港的書評書介之類本身已少有,有的也只是代替讀者讀書,只是為了照顧懶得讀書的人。比方說黃洋達《金錢師》,到底是寫什麼談什麼,所謂書評就如此作一個總結。

就算是電台節目亦然,我以前當過《打書釘》嘉賓,亦不過是幾個人替聽眾總結一下。很少人會聽完一個所謂讀書節目之後會去看更多書,反之,聽眾愈聽就愈不去看,就是如此奇怪。香港的讀書節目,最終都是為了讓讀者不用再讀那本書,這些書介,其實還算不上是書評。

奇怪的是,這現象甚至見於影評,就例如不可以「劇透」,仿佛劇透是一門大罪,寫書介書評不可以談太深入小說情節,為何?因為人們只想消費書本的情節,這就是他們閱讀的最大目的。對這些人而言,總結式的評論亦不行。

總的來說,對於著意消費書本情節者,就不可以透露內容;但反之,另一些人沒時間閱讀,就需要一種「總結」,有人代替他們閱讀就正好,甚至勿論是好是不好──重視的不是書本的心意、象徵,或者是進一步思考背後議題、玩味箇中境界。

如此的閱讀只是很表層地,知道書本大約談什麼,消費情節、消磨時間,僅僅是消閒的效果,再不就是一種品味的表達,現今所有的閱讀活動,實在不過如此。

圖片來源:https://upload.wikimedia.org/wikipedia/commons/6/69/Fragonard,_The_Reader.jpg


【時間迴旋:膜裡膜外】
Robert Charles Wilson最有名的小說就是《時間迴旋》,談的是很相對論般,有兩個不同的時間坐標運行的假設,但卻不是太空旅行的設想,而是地球突然間被一個膜包裹,膜中的時間過得極慢,外面的真實時間卻繼續運行。地球人就仿佛是「山中方一日,世上而千年」,但它不是世上已千年,而是膜以外的世界「已千年」,所以太陽已「死亡」變成紅巨星,勢將地球吞滅。

它特意用的是一個極端的例子,一個謎團,到底這張膜是誰包上的?但已經不需要理會,因這個處境很好,透過設定地球內外出現不同時間坐標的設想,引伸一個地球滅亡的大限,這當然是最大的問題。它用的是一個極端、迫使事情推進的處境,規模極是宏大遼闊。

作者是以很宏觀的視野寫這故事:主角作為一個科學家要想辦法解決問題,但到故事中段,他其實已經年紀老去,可見橫跨時間之長。不像許多所謂科幻故事,實際是將偵探、動作、武俠加入,而是將真正的科幻、科學、未來處境放入故事,而且這處境是未曾想像,不是純然將相對論、太空旅行放入故事般。也當然,它最終也給予一個答案解釋膜的出現。

它亦是借未來喻今談許多國際問題,對於事情為何如此發展、何以解決不了,政府如何窩囊,有許多國際關係,科學與政治的關係等等。不是一般科幻故事無端就來一則愛情故事,完全不是我們想思考的大事、大議題。

我讀這本書,正值香港變質的過程,所以我亦頗有深刻感受。香港的撕裂,在於你跟某些人仿佛活在兩個不同時間的香港,他們食古不化,停留在不同狀態、仿似活在不同時間,當外面面臨災變,他們就正正像被膜包裹一樣。

這亦不僅是香港,甚至是全世界,全地球,人們其實面對全球化資本主義、全球性的環保災難,甚或是經已爛到不堪的中國,但這些人仍包在膜中。他們所理解的世界、中國、香港,就正像是被包在膜中般,十分奇怪。

當你也不得不在膜中和這些人相處時,你又同時知道外面的變化,對方又要你給予證據,但你又因為身在膜中,其實無法給予。這處境就正像書中角色的處境,裡面有大量章節都是討論溝通的問題:你說出的說話到底要怎樣穿越這個「座標」──人與人的隔膜?

這是很有感受很有意義,很普世的一回事,但放在香港就份外有感覺:到底要怎樣溝通?在2014佔領運動之後是加劇了這情況,但在這之前,大約2013甚至2011,佔領華爾街之後,其實人們對這世界的認識早已出現分歧:左右的分歧、保守與激進的分歧,但裡頭還有更多光譜和層面。

在一個膜的包裹之中,到底地球上的人有多少種看法?這是既是很普世,但又很在地,將之投放在香港處境中,特別有感受。老實說,時間無法逆反,處境是死路一條,但在死路一條之中要怎樣自處?要怎樣思考這個問題?面對香港面對的情況,甚至全中國,甚或到全地球,其實是死路一條。

但《時間迴旋》談的,就正是在死路一條中怎樣自處?生而為人同樣只有七八十歲的生命,運氣不好的說不定二三十歲就生病意外死掉,無論如何,一出生同樣也是面對一條死路。但在這自知早晚死掉的處境中,人可以做多少事?這是人皆要面對的問題。這小說厲害之處,就正正是這麼嚴肅,原本得靠嚴肅文學處理的議題,通過流行文化、對觀眾讀者吸引的類型迫使人們思考。

_Charles_Wilson
【Arthur Clarke與Asimov:科學、科普到科幻】
科幻小說我喜歡Arthur Clarke(阿瑟 . 克拉克)(亞西莫夫),雖然他們很流行,但很奇怪地,我起初愛讀Asimov的不是他的科幻書,而是他所寫的理論書。因為我中學時對天文學有興趣,對天體的誕生,還有最終成為黑洞這過程有興趣。

阿西莫夫的特色是文字很淺白,對中學生而言也是很易讀,他的作品是很適合中學生以致大學新生閱讀。相較也Robert Charles Wilson,Asimov的文字是相當容易進入,的一個作者。其實他的命題構思並不很特別,甚至小說也不是寫得特別好,但在科幻類型中,他的作品就正是較易入門。

在那年代霍金並不出名,談黑洞最有名的科普書就是Asimov,我讀的是他談黑洞、行星表面、宇宙生成,cosmology(宇宙學)的書。再讀下去才發覺他寫的不單有科普書,還有科幻,從此就開始讀他的科幻作品。

那時我不喜歡看衛斯理,因為覺得衛斯理作品很多都是參考別人,雖說有些參考得不錯,不過我連衛斯理也不讀,更何況原振俠?那時我愛讀的都是英文,或者英文翻譯的書,Arthur Clarke就是因為《2001太空漫遊》三部曲,那時已有中譯,讀下去就覺得很厲害。

我覺得科幻是不可以空口說白話,為什麼中文科幻我覺不行,因為他們概念上是參考他人,但他們就用上了小說式的筆調,用很生活的比喻嘗試讓人理解,但這些都並不科學。

科幻除了要令人置信,更要有科學的根據,甚至是要未來學的研究的基礎。比方談引擎、推動力,究竟太空火箭該怎麼推動?核能是不行的,原來就有一種「生物能」,我就正是看外國的科幻書才學懂。所謂的生物能,就是以細菌產生的生物化學能推動,後來我才知道,太空船所需的能量其實並不多,這觀念是合乎科學的,而這般的設想是要在外國的科幻小說才能看到。

但這些科幻始終都是沒什麼新觀點,也許因為他們都要扣緊科學。但如若你對前沿的科學理解有些了解,就會發覺這些前沿科普書其實也很科幻。例如說到超弦理論,以前的(基本粒子學派)會說物質基本粒子的結構、夸克,但在超弦理論中,原來所有物質都是能量弦和振動,這一點已經很科幻,很有奇幻的感覺。

慢慢你就會察覺外國的科幻,其實是在科學的奇幻感中再進一步,所以他們並不是什麼新視野,新視野都是從科學中得來,他們只不過是用普及小說的方法將科學理論以小說帶出。就例如太空飛行,就是涉及時間理論;又例如重力子與重力子控制,也是從重力研究而來,再將它具像化地說出來而已。

科幻和文學是一樣的,雖然它是一個流行的類型,但可以做到引人思考這一點,就像Arthur Clarke,有人已認為他是到達精緻文學的水平。就例如書中的black monolith,文明起源討論等,你再讀衛斯理等,不是想批評,但層次完全不同,讀太多是會腦殘。

圖片來源:http://richardclaravalcontemporaryfigurativedrawingssculpture.com/files/As-Clar1.jpg

_Clarke
【七種武器】
古龍的《七種武器》其實很實驗性,表面上它是談七種武器,長生劍,碧玉刀,多情環,也是挺浪漫的名字,但其實說的是別的物事,比方說長生劍意指的是「笑」,真正的武器是懂得「笑」,笑就可以打敗人。多情環就是說仇恨之類。

它是按照人性主題,通過武器逐個描寫,由短篇結合成一個故事系列。古龍寫得很跳脫,很短篇也易懂。能夠寫短篇的武俠作家不算多,溫瑞安和古龍是當中比較傑出的,長短皆可。梁羽生和金庸等也擅寫長篇,尤其金庸寫短篇總是「出事」,就像《駌鴦刀》般。

古龍很愛寫系列化的故事,每一次也會發揮出一個系列,像《七種武器》、《驚魂六記》,每每寫出卻很難寫完,陸小鳳、楚留香就是一例。

古龍有趣在是他前後的比較,他本身是一個傳奇,研究他一生與武俠小說作品間關係是很有趣的。所以閱讀古龍有幾個層面,看他的情節,裡頭的心意,他所表達的意思中,又有表層、底層的意思,但當再配上他的一生去閱讀,我們稱之為脈絡分析的做法,就十分有趣:

例如你以梁羽生、金庸的人生與他們的武俠小說作品對比,就沒什麼好談,因為他們的人生,雖不能說是平淡,但就是沒那麼大起伏。

反之古龍的寫作生涯就曾中斷過,又找過人續作,又找徒弟代筆。又酗酒要醫病,後來更是因肝癌離世。最有名莫過於有一次某電影明星斬了幾刀。他本身已經是一個武俠人物,他將自己的武俠生活寫入小說裡面,當然不是直接寫,而是一種多層次閱讀的狀態。

這本《七種武器》是一九七六年,五塊錢的海外版單行本,它有一個代序,談及「武俠」本身,非關故事,甚至有評價金庸。這篇文章也有收錄古龍對武俠小說的看法,所以特別值得保留。

《長生劍》是七種武器的第一部,起首就引用李白古詩:「天上白玉京,五樓十二城;仙人撫我頂,結髮受長生」,主角白玉京,「長生劍」等也是出典於此。

不止古龍,黃易金庸等等也是常在古詩中取靈感,例如李莫愁,雲飛揚,就是出自劉江的歌行。但他們不是單純取名字,而是把它的特點引用了在意境描述裡面。

此書的附錄兩篇,就是歐陽凝之討論古龍的武俠小說。另外是《邊城浪子》與《天涯明月刀》,也是歐陽凝之所寫,對古龍的研究。也有古龍對武俠小說的看法,一篇很短的武俠章節。這本書很全面,也很奇怪。

【蕭十一郎】
我讀的小說也是老派的,金庸、古龍、梁羽生。最近的也是溫瑞安、黃易之類。我屬於「古派」,也就是喜愛古龍。

古龍其中一本小說《蕭十一郎》,上下兩集,上集叫《蕭十一郎》,下集就叫《火拚蕭十一郎》,這部小說後來有許多改編電影、電視劇。

我特別喜歡這部小說,雖然古龍寫過很多小說,通常人們都談及《小李飛刀》之類,但我也覺得完全不及這部。這部是被高度低估,我覺得它是真正將武俠小說和中國古典文學結合的嘗試。

古龍其實是新派武俠小說中,很擅長將東洋日本武俠技擊融入中國武打故事之中。比方說,以前的武打小說要講招式,很詳細講打鬥的場面。但古龍最擅長是兩三句說話,「身形一分,已分勝負」,描述的是境界和感覺,不是很詳細說過程。

《蕭十一郎》這部小說正是特別能說出那種境界,武學的境界、人生的境界,尤其當中很有那份的江湖的蒼桑感。當中的角色也多是人到中年,武俠小說一般也是年輕少艾做主角,但這裡的人也有點江湖歷練。

《蕭十一郎》女主角已結婚,有丈夫,而男主角是盜賊,第二女主角也是女盜賊。基本上是將黑社會浪漫化,江湖陰謀如此這般,但裡面提到的情義兩難全的處境,倫理間的掙扎,比方說「勾二嫂」該怎麼辦?這些的問題,也在這小說中寫得很有感覺。

此作厲害尤其在將中國古詩融入,特別是李商隱的詩,描繪在決鬥前,一對男女不捨的情景:兩人夙夜相對,男人就把頭枕在女人手臂中,女人被枕到麻痺也不叫醒他,只怕他明天沒精神決鬥,但一覺醒來,男人原來已經前赴,望過桌邊,但原來蠟燭已徹夜燒乾了。這當然是呼應「蠟炬成灰淚始乾」。他就將這些古詩境界嘗試融入情境中。

要將情說得深入,很多武俠小說是寫不了,但古龍往往透過一些境界,或「文本挪移」的手法帶入,在武俠小說不常見到,是很難能可貴的經驗,所以我很喜歡古龍的小說。

圖片來源:http://pic13.997788.com/pic_search/00/30/43/37/se30433721a.jp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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