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夕
填詞人、專欄作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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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小團圓 / 張愛玲】
倪匡口中「好小說」的標準很簡單,亦耐人尋味:「總之好看的就是好小說;不好看的就不是好小說」。他以前曾介紹我讀一本自認為最高境界的武俠小說—還珠樓主的《蜀山傳奇》(編者按:《蜀山劍俠傳》)。我曾經讀過兩章,卻怎也看不進去,就覺得不太好看。究竟環珠樓主的武俠小說是否遜於金庸的?很難說。 用他老人家的標準來說,每個人對「好看與否」的判斷有別,所以我以下推介的言情小說並不代表它「好」或「不好」,只是我覺得好看而已。我本來很想介紹《紅樓夢》,惟家庭觀眾需要一定訓練才能領略當中韻味,我怕他們看不進眼內,反而從此對養分充足的大部頭小說避之則吉,害了大家。因此我改為推介比較容易理解也引人入勝的小說,以讓大家感受到小說美麗的世界。好看的小說非常多,既然我不敢介紹《紅樓夢》,就介紹非常喜歡《紅樓夢》的張愛玲吧。她對《紅樓夢》非常沉迷,基本上晚年大部分時間都奉獻在此書的研究上。

張愛玲的短篇小說,不少都曾被搬上電視又或大銀幕,當中對白都成為今時今日的愛情金句。短篇之作《傾城之戀》、中篇故事《金鎖記》及《半生緣》是金句雲集的表表者。她筆下的愛情世界刁鑽而充滿計算,亦加添不少「味精」,特色貫徹。所謂「味精」,就是字裡行間不時出現安於角色身上的口號式對白,亦即「quotable quote」。《傾城之戀》裡面,范柳原說白流蘇的綠色雨衣像只藥瓶,再附了一句「你是醫我的藥」。 而當故事被拍成現代電影或電視劇,演員要夠「chok」才可唸出這種「非人話」對白——所以說,將張愛玲的作品翻拍成影視作品都是一個失敗——不過,也是因為這種語言魅力,讓我們手握張愛玲世界的入場票。

對於想看小說或小說迷來說,如果不看張愛玲的書……我不會說不如不看,感覺像發悔氣似的,但一如我觀賞電影、電視劇的原則,寧願看十遍同一本張愛玲的小說,都要比讀多本不精彩的小說來得好。我會建議沒讀過張愛玲的人先向「下了很多味精」、「易入口」的作品著手。但如果作為張迷,你絕對不應錯過《小團圓》。

《小團圓》特別之處多不勝數。在無謂的明星愛情史也被大家爭相八卦的時代(我經常在報章網站發現一些在娛樂圈中沒甚作品,或與幕後老闆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紙上名星,其報導的點擊率非常高,其實我對此不太明白。),讀《小團圓》就等於窺探這位小說界女星的愛情八卦。眾所周知,也或許有人不曉,張愛玲雖然後來在美國結婚,但我非常有理由相信在她一生的愛情世界裡,除了胡蘭成,不曾存在其他人;只有這一段情令她刻骨銘心。一如她散文所提——她的作品其實都是她的日記,這段情以後,張愛玲的生命開始凋謝。

《小團圓》是張愛玲的人生感情、家庭寫照——她媽媽非常白鴿眼,是當年的「怪獸家長」。她大約在1975年間完成這個比較「正式」的自傳故事,但一如〈序〉裡所寫,由於她當時「不夠滿意」成品,因此與出版人宋淇先生來來往往,將故事不斷修改。直至她逝世前兩年,即1993年,甚至還曾經打算「用一把火將整本小說燒掉,別要出版」。原因大概有二:一來「不盡合意」,二來猶豫出版後的影響,中間有政治因素,而在八卦層面,就是一個如此驕傲的女子未能嚥下曾經喜歡過那男子的一口氣。事實上,她曾想在完筆以後立刻發表,但後來卻發現胡蘭成要寫她,甚至寫她的傳記——即今天娛樂圈的「消費」和「抽水」現象——所以再三修改,不要讓他那麼得戚,心態儼如「我張愛玲用得著寫你?」——不過她應該不會像我表達得這樣粗鄙。單是這種心態,就已經讓《小團圓》非常值得一看。

這部作品並無味精對白,像「時代是倉促的,已經在破壞中,還有更大的破壞」那類,因為角色數量比以前更多,全都是真實生命紀錄,內容足夠飽滿。(雖然她在途中已幾番修改,免得故事過分像私人日記,字裡穿插害羞怕醜各樣情感。畢竟以張愛玲的性格,《小團圓》也算她最認真看待之作,與她以前寫完賺完稿費買靚衫的作風大相逕庭。)沒有了味精對白,《小團圓》與張愛玲以往的作品差異很大。用她本人的說法,小說或者任何文學作品都有兩種:一種是「係啦,係咁㗎!」,刻畫了我們心中體會到卻寫不出的境界,即現時強調的共鳴感;第二種則是「乜原來係咁㗎咩?」,透過作者帶我們前往以前沒有經歷過的世界。而我覺得《小團圓》集兩者於一身,一方面引發我們作為人在同理心下產生的共鳴,另一方面也展示了香港當年截然不同的景像,例如舊時的石板街。

小說初出版時,有評論人讀過兩章後表示不忍再讀,連出版人宋淇也曾認為頭兩章略為多餘,人物也稍微嫌多。我覺得她實在太無辜了吧!陰公!《小團圓》作為「祖師奶奶」的心血力作,她由七幾年改到臨死前的作品,居然得到如斯評價,一個小平反是需要的。《小團圓》的確人物為數不少,舉例來說就是將它拍成影視作品的話,其實有很多人可以不用出場,與劇情推進的關係也不大,但這正正是一個真實人生。人物的是非黑白並非那麼分明,也非一定如預期般戲劇性。張愛玲用她的文筆、觀察力,還有真實的感情去審視一個人的世界,你們實在別要因為「味精」濃度淡薄而錯過。

【開到荼蘼 / 亦舒】
亦舒,香港本土言情小說界的第一代師太。她的出版速度像曱甴產卵,從出道至今著作已經有二、三百部,非常厲害。但其實我到後期才看亦舒的小說,因為當年像大部份人一樣,作為文青,總會有點看不起流行作品,要讀言情小說當然選《追憶逝水年華》那種翻了幾頁就不敢看不去的書。

關於我開始看亦舒的經歷,必須分享一下。我在大概廿多歲,經歷人生第一次患哮喘。當時每每躺下,就無法呼吸,所以一定要坐著入睡,但乾乾坐著,難以入眠。在那段難熬的日子,不知哪個誰在拜訪我家時,無端放下了數本亦舒著作,於是我從那些被哮喘纏繞、睡不著的日子開始翻她的書。一讀,就發現其實她哥哥倪匡說得沒錯:一本易讀、好看、可以讓讀者開心的小說就是好小說。

初次接觸亦舒那晚,是我第一次忘記呼吸困難的辛苦——真的好不容易。之後,我便以飛快的速度讀畢她當年剩餘的百多本著作。所以,吳克儉的閱讀速度也說不定,我試過在機程十多個小時的往美國長途機上,就看完三本亦舒小說。我一向「一不做,二不休」,看見精彩、可以從中吸收精華的東西,就會不惜一切代價。寫歌詞寫得快,不代表成品一定欠佳;讓你讀得快的小說,也未必差。

亦舒的小說有一個特色,就是劇情非常散漫,有點像《紅樓夢》。如果你期待劇情如無線的劇集,或會讓你失望。雖然沒有無線電視劇般起伏不定的情節,但有分明利落的節奏。事實上,簡單明快是那個年代的節奏:亦舒性急,她的讀者也一樣。受這種背景影響,亦舒的作品分行頻密(當然逗號沒有用得比鄺俊宇頻繁)。除了故事爽快(比無線劇劇情推進更快),也不會讓讀者感到不耐煩。

亦舒的作品也勝在非常鮮明的人物性格塑造,尤其是她的早期作品。舉個例,很多女主角都被刻畫成非常獨當一面,經濟自主——即今天流行的「女強人」。她對男人的盡情揶揄、刻薄機心都留有很多張愛玲的痕跡,是簡化版的張愛玲。張愛玲的文字幾乎是有靈魂的攝影機,把所有人的表情、衣著都有機組合。相對地,亦舒性子較急,她大多用三言兩語交代筆下人物所穿,當中大部分設定都是名牌,而男主角則通常配戴一隻白金薄身的四字品牌手錶——來來去去,都是那數個組合。

在亦舒描寫的感情世界,書中人物表面看似很會計算、 務實功利,但若然一個人不曾受過那麼多傷害,又何嘗希望自己變得如此計算?當你體會到這個道理以後再翻她的小說,就會讀得非常暢快。我有很多的愛情金句都是從亦舒身上吸收,然後慢慢轉化後,再加上個人體會,二次創作得來。

坦白說,亦舒筆下每個角色都相差無幾,到後期開始稍有不同,不過要我選的話,我還是會推薦亦舒早期的作品,具典型亦舒風格。其中一本是《開到荼蘼》,屬集大成之作,裡面結集同性戀、異性戀,三角關係,劇情相對豐富。這個故事,除了包含很多亦舒式思想,也是今時今日本地作家風格何來的一個解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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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愛蓮說 / 鍾玲玲】
老一輩會知道有個歌手叫鍾玲玲。不過今天我推介之人,並非唱歌的鍾玲玲,而是執筆寫作的鍾玲玲。這位作家對於大眾非常陌生,產量非常少,但我一定要推薦。

鍾玲玲寫過《愛蓮說》和《愛人》。這兩本曾經由天地圖書出版的小說現已絕跡市面——越是絕版的東西,越珍貴——不過大家還是可以向圖書館借閱。閱過,你就會明白為何鍾玲玲無法在寫作界大紅大紫,又或是為何《愛蓮說》和《愛人》如此精彩的小說不能再版。

鍾玲玲文筆普通,也略為冗長。不過,她擅長寫「人話」,而且筆下感情非常真實。當讀到一些好作品、小說、散文,我們很多時候都能感受作者有否將真感情寫進書頁。間中,就算角色的細節虛構,但某些情緒也會讓你覺得是真人真事,像是日記內容。其實要用這種筆風打動讀者——尤其要打動閱書無數、寫過這麼多的我——很難。我再翻看《愛蓮說》時,還是一度落淚(雖然我哭是等閒之事)。

《愛蓮說》由很多封往來書信組成——我不知道這個作品能否算上「小說」,但又覺得大家不必拘泥於小說的形式。故事裡面有角色數個,女主角蓮生寫信予男主角齊正,而就透過一封封很長的書信交代故事。說起來,我們今天已經遺忘寫長信的習慣。

《愛蓮說》寫暗戀,還要是苦戀的暗戀(《愛人》也是,所以我有充份証據懷疑是真人真事。),書中對白分明讓你感受想像到,在現實中當一個人喜歡另一人至心灰意冷的地步,是真的會這樣冗長地說話。

「齊正:
我仍然記得那天晚上你對我說過的話。 你問我,你會到美國來看我嗎? 我說不會。 你又問我,你會寫信給我嗎? 我也說不會。 當時你就好像有點兒不高興。但你看,現在我就寫信給你了,在你說那些話的時候,我其實並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希望我能夠到美國看你,你是不是真的希望我可以寫信給你。但我終究還是寫信給你了,雖然我並不知道,我最終是不是可以到美國看你,但你為什麼要不高興呢?當夜如果我說會,難保你又會加倍地不高興了。你渴望我能夠對你好,但你又害怕我對你好,你教我怎麼辦才好?」

讀到這裡,我自己都不禁起雞皮疙瘩。文字的確很冗長,但真正喜歡一個人的時候,內心真的會如斯長氣。齊正問蓮生會否給他寫信和去美國見他,到後來蓮生終於寫信,想起當時回答「不會」,卻發覺對方的不高興。鍾玲玲將暗戀、苦戀一個人的混亂思緒,這種千迴百折的心情,整理得非常清晰,再寫了出來。「但你為什麼要不高興呢?當夜如果我說會,難保你又會加倍地不高興了。」,這句絕,比我寫的歌詞還要絕。

我敢說全書沒有有關愛情體驗的金句。但事實上,最好的小說並非要讓我們可以從中抄出多少「書籤」句子,也不是告訴我們什麼什麼,而是帶我們進入它所建構的世界。

小說是一個真實的世界,也是關於悲劇的發生。根據哲學家叔本華所說,悲劇有三重。第一重悲劇比較簡單,只是有些惹人討厭的人、妖獸做了些很壞的事,然後帶來悲劇。(正如香港現況,還好只是第一個層次。)第二重——常見於最受歡迎的小說與故事——就是角色的自身命運和性格引致悲劇。(這與香港情況也有點相似。)第三重就是悲無可悲:身處某個環境制度,身邊沒有特別壞的人,亦無因為任何人忽然失常作出失常決定,卻因歷史中的偶發事件帶來悲劇——以人物的個性在那個環境下,自然蘊釀出來的悲劇。(《紅樓夢》屬於這個境界,悲無可悲,當然它屬於非常豁達之作,讀者看過後也不會感傷,方為偉大的作品。)我想帶出一點就是《愛蓮說》這類小說也許沒能說上有什麼好,不過它裡面的愛情世界、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中,並沒有人做壞事,暗戀對象也不是很「爛滾」或有小三小四小五,只不過是非常真實的生活,因此才會令我每讀一遍都心神激盪。

【夢想號黃包車】
一提到盧國沾,好多人都立馬聯想到「正經」「正氣」「正路」,其實他也有不少口語活潑、非常本地而鬼馬的廣東話作品。事實上,那個年頭大部分鬼馬歌都得啖笑,有些只是用自己方式表達「地球係圓嘅」、「阿媽係女人」。盧的鬼馬之作,卻是用他的霸氣與啜核,諷刺人生。

有個時期,盧國沾發起非情歌運動。七八十年代,寫哲理寫人生的電視劇主題曲恒河沙數,但這些非情歌都流於抽象空泛,因此他主題鮮明、創新的風格獨樹一幟,當然不乏經典數首,包括《螳螂與我》、《唐吉訶德》、《夢想號黃包車》。依然切合今日社會的《螳螂與我》則描寫聽從內心呼喚、毋忘初衷的決心,哪怕不自量力,被俗世嘲笑。至於《唐吉訶德》,就是一套做夢者的悲劇。

曲式小調輕快的《夢想號黃包車》跳出寫到發爛發悶的普遍夢想概念,用坐黃包車的過程,比喻由此岸到彼岸,從自己原來立足原地踏步,到達自己想前往的目的地。當時此歌有助我的想像力,亦打破了想像的框框。



圖片來源:https://www.sonymusic.com.hk/main/sites/default/files/jenny_tsang_the_platinum_treasure.jpg
【大地恩情】
盧國沾的作品俱有文學性,《大地恩情》是擺明車馬式的文學作品,運用詩詞歌賦的造句,文字描述的場面亦偌大非常。

「大地倚在河畔 水聲輕說變幻 夢裡依稀滿地青翠 但我鬢上已斑斑」對比是很典型文學詩詞歌賦的造句;

「冷然說憂患」的「冷」透露出天地無情,事物不會因情緒而轉變,河水向來都是冷靜且冷淡地看待人情變幻;

「別我鄉里時 眼淚一串濕衣衫 人於天地中 似螻蟻千萬」擺明就是文學車馬;

「獨我苦笑離群 當日抑憤郁心間 若有輕舟強渡 有朝必定再返」強渡一詞就經常出現於宋詞,但出現於盧國沾筆下正正反映那一代人的鄉土情懷;
「水漲 水退 難免起落數番 大地倚在河畔 水聲輕說變幻 夢裡依稀滿地青翠 但我鬢上已斑斑」「但」改變了整個畫面;「滿地青翠」亦只出現夢中,現實就已經「鬢上斑斑」。

閱讀盧國沾的歌詞,本身就是一種自我享受。



圖片來源:https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cOLTB3uXpVY
【白信封】
有時候,我不解為何盧國沾的作品沒有納入現代中文課本的範文。他有不少作品沒有刻意天馬行空的想像,非常寫實、生活化,不離地、又簡單。例如葉德嫻演繹的《白信封》。

《白信封》寫想念一個人的深情。在寄信流行的七八十年代,白信封是常用之物,貼近日常生活。歌中的「為你黐 為你黐」用上當時不流行的「食字」處理手法。這個「食字」實在一絕。葉德嫻唱得非常動人,自然情景畫面油然而生。實際上,歌詞要成為學中文寫作、體會人世間感情的典範,勝任有餘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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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武則天】
武則天這個主題拍完又拍,拍到二零四六。當描述一個歷史人物變成一種重複輪回,模式就會掉落一個框架。歷代武則天劇集主題曲都圍繞霸氣,圍繞權力慾,但盧國沾的《武則天》難得跳出規限,歌詞真正鑽入武則天的無助心境,簡短準確,絲毫不易,絕非馬虎人之作。盧國沾本來寫過另一版本的《武則天》:文字仔細雕琢,平淡優雅,水準當然上乘,但只平平展現王者霸氣。

盧國沾以提問句方式處理《武則天》的歌詞,後世亦大量引用及參考。武則天其中一件聞名於後世的事,就是為自己的墓誌銘留下一片空白,一生功過讓後世評斷。「誰能做我公正 靜靜聽我心聲 易地換處境 怎說應不應」,簡單到位。若處於武氏之位,要評論那些該與不該,是難。設身處地、同理心,讓人體會人性某些;每個可恨、可憐之人,都有其可恨、可憐之處;每一個恐怖之人,都有其恐怖之因。

我對歷史人物的褒貶,從年少看歌詞的時代慢慢生根發芽。今天的制度、今天的環境、自我的角度、歷史的評價,蒙蔽客觀種種——武氏向來在教科書都不是什麼好東西。是盧國沾的這批歌詞啟發了我從一個新角度,去看歷史人物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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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太極張三豐】
盧國沾寫過很多武俠劇的歌曲。很多時主題曲歌詞都要配合劇集,普通歌也要配合歌手形象,填詞人未必可以表現自己的真個性,但寫多了,寫久了,個人本來的文字、風格,以及性格,還是騙不了人。

反映盧國沾霸氣的作品,比比皆是,像《天蠶變》、《秦始皇》。盧國沾處理武俠劇主題曲絕非一般大白象工程,他不只橫向挖掘,還要朝下發展,就像為港珠澳大橋打上更多更深的樁。

《太極張三豐》只有五六十字,非常短,卻完整交代太極武功,再從太極武功伸延至人生智慧。這種題材之作後來當然屢見不鮮;但對當時年少青澀的我,尚未有機會正式研讀老子道德經、道家無為學問、以柔制剛道理之前,首先接觸到就是《太極張三豐》,它教會我不少做人道理。

風中柳絲舒懶腰 幾點絮飛飄呀飄
誰能力抗勁風 為何樑木折腰
柳絮卻可輕卸掉

於世上 也知顛沛沒能料
傲然笑 冷觀得失感玄妙 風驚雨急自巍立
扁舟也可度狂潮 以柔力撥千斤
淡然隨遇變招 雨後紅日千里耀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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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相識也是緣份】
年少的我經常等電視劇,等盧國沾的驚喜。每次從收音機聽到數句,都已經認出是盧式作品 ─ 應該都沒有第二個人的詞能夠這樣啜核。

拿《相識也是緣份》做例,當時必須要藝高人膽大才會觸碰「緣份」這個題材,因為用字太易流於老土,而要如何表達「緣」更是難,需要一篇佛學論文作解說。在某些階段,我也曾往這方面作嘗試,用歌詞解釋較高深的意境,結果失手,失手在於作品過分高深。

相識也是緣份 你莫再三強求
無謂情自困 重逢又離別
你不必悔恨 好夢豈能當真
誰又會願意 永守誓盟
共你終生相好見一次面能共結合永相親
風花雪月原是過日晨

寥寥數句,看似土氣,但盧國沾用了很簡單的手法,繼續沒有令人失望。在第二遍重唱時,他將「相識也是緣份」寫成「分手也是緣份」;只是改了兩個字,卻是深入淺出極佳例子。

大部份填詞人寫有緣無份或是無緣份,都是泛指相識,沒有人會寫分手都是一種緣份。其實真正的緣是人與人之間各樣客觀條件的配合;剛剛好,適合了,就是緣份,合乎佛學的解釋。盧國沾就用了最簡單的方式,去表現了這種緣份。

若是比較懶的填詞人,可能就只會將「相識」改成「相處」又或「相好」,是有心有力、非常勤力、重視歌詞表達的填詞人,才由「相識」跳到「分手也是緣份」。
勸人看開一點,其實沒有好得過告知人「分手也是緣份」。



圖片來源:https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wDx4eTJeQaM
【找不著藉口】
七、八十年代有不少電視劇主題曲,都以氣勢為主,插曲則重抒情。能夠打動當時我年少心,覺得感人的,是盧國沾的《找不著藉口》。

《找不著藉口》其實真是找不著藉口,找不著任何不足之處。打動人心的情歌不是罕見,但這歌直接讓你感受其中情感。用畫面來說,就是歌手直接在你耳邊說話,好清晰、很坦誠的面對面說話。這種處理手法在那個年代不常見;當時大部分情歌都走古裝風,用歌詞比喻浪漫場面,或是哲理化愛情。

葉振棠耳語低吟,透過很淺白卻不會過時的歌詞,向年少的我傾訴一種感情表白:
沉默不說話 陪著你左右
亦知你難受 我心更仲難受
求你坦白 凡事要果斷
若需要放開手 這刻應是時候
心中痛楚 未必會流露 今天你想怎樣
我忍淚承受 來吧講吧 無謂再等候
這裡用上很簡單的寫法。有人會覺得很容易寫,但它整個鋪排非常自然;這是現實生活會說的,會發生的,沒有修飾過的,而不是一句王家衛電影對白。

這是一首攤牌歌:如果要分手,你就跟我說。整首歌詞的前面部分是自然純粹的平靜湖面,到最後那句卻撲來最大的浪:「來吧講吧 無謂再等候」。這句推翻了之前歌曲的感情推進方向。而「或者我愛得深 你找不著藉口」挖開了不想分手的意願。

我認為這麼純粹直白、非常人話、說故事的情歌,是極具創始性。



圖片來源
【戲劇人生】
在盧國沾云云膾炙人口作品中,年少的我非常喜歡《浮生六劫》的插曲——《戲劇人生》。其實我分不清喜歡它,是因為旋律好聽,唱的感人,還是歌詞細膩,不過它渾然天成就是了。

歌詞距離現在已年頭三四十,不過共鳴依然。我間中也會想起幾句:
願望常自失落 誰人明白你心境寂寞
眼淚灑不盡 世事難得公允定厚薄
盡力無問收穫 誰人能做到甘於淡泊
美夢會消逝 戲劇人生終有日閉幕
快樂時 要快樂 等到落幕人盡寥落

《戲劇人生》描寫的感情在其他歌曲也可找到,你一時之間無法找到它好在哪,但最好的作品就是在你不容易解拆到他的好的時候,不知為何、突然的打進你的心。我是這樣認為的。盧國沾年代的曲式與現在南轅北撤:一首現代流行曲,三百至四百字,但七十、八十年代的歌詞只有大約一百字,要表達與眾不同內容,機會有限。就像建樓,你建樓的面積只有這麼多,可以建的只有這麼多,要打動聽眾,就靠方框內的空間。

《戲劇人生》展現了盧國沾厲害的深厚內功。最後只唱一遍的歌詞徹底推翻前段意境;在正常描繪所謂人生、做人、人情冷暖的畫面中,翻出一個新意:
美夢迴憶失去便難尋獲 你今天 當主角
何妨忘掉醉中的承諾「當你自己當主角時,擁有話事權力,你說過的都不用算數」這是千古常青的人生道理,應用在今時今日的社會,仍不過時。盧很多歌詞都掙脫時間枷鎖規限,裡面寫的人生,寫的哲理,常青如一。又如另一經典,傾訴香港開埠期間社會問題的《浴血太平山》,今時今日依然貼切。

關於《戲劇人生》,有一個小插曲。初中時曾參加教會團契活動,當時他們教我要在上帝的帶領下找到喜悅,而幼稚的我卻說不喜歡喜悅,喜歡悲慘,我對他們說我很享受聽著《戲劇人生》的時候那種悲涼快感。牧師、導師、教友覺得我是隻迷途小羔羊,非常莫名其妙;一雙雙疑惑的眼當我神經有問題。為什麼我為了一首《戲劇人生》而抗拒主,也許,只有主能夠解構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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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盧國沾的永恆金句】
初中年代,我第一次接觸盧國沾,是透過無線電視推出古裝劇系列《民間傳奇》。裡面不少故事都已經拍成電影,例如《鳳姐》,《梁山伯與祝英台》等。

當年的我已初步接觸中國古典文學,盧國沾為此系列寫了一批主題曲、插曲,歌詞除了保留文言與白話之間詩詞歌賦的文字美感,表現的感情亦相當現代和活潑。到後期,《民間傳奇》系列歌詞再度進化加入更多時代感,金句頻生 ─ 算不上金句也叫銀句。由《陸小鳳》的「情與義 值千金」─ 一個很簡單的古裝寫法,但用時裝句式;同期《小李飛刀》的「難得一身好本領 情關始終闖不過」─ 歌詞簡單但記憶點深刻,寫法古裝但感情現代,唱到街知項聞,猶如今天抽水、二次創作,人人引用;又或《小李飛刀》另外兩句「人生幾許失意 何必偏偏選中我」─ 共鳴更甚,只因人人都覺自己是主角。
在當年粵語流行曲予人高尚文化形象,依然不脫詩詞歌賦的古裝味道。反而盧國沾的歌詞則可造到古裝的歌曲有時裝的體會。

我的初中中文科老師曾在課上討論過《每當變幻時》的歌詞,以當時流行曲的地位,歌詞可以成為課堂內容,非常巴閉。《每當變幻時》的「石頭他朝成翡翠」看似普通的比喻,說石頭明天就變翡翠,帶出人生會變幻,一個人會進步;但在那個年代,這種寫詞方式相當前衛。

盧國沾後來到了麗的電視工作,不少劇集主題曲都出自他手筆。當時我不常看麗的,但轉台看麗的的其一原因,就是為了等盧國沾的新歌詞。每次得悉麗的將有新作推出,總是又驚喜又緊張地期待。在沒有互聯網,不能上網找歌詞的年代,只能留心的聽。



圖片來源:https://cdn.thestandnews.com/media/photos/cache/lo1_MasiW_1200x0.JPG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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